张君接着又道:“如果你击毙此妇,我发誓放过吴丁香他们,甚至此生永不踏入宜阳地面都行。”

王鸿范道:“这话更值得考虑了。”

吴丁香道:“张君是男子汉大丈夫,他的诺言,可以相信。”

王鸿范道:“你也劝我杀死钱如命么?”

吴丁香点头道:“她如此可憎可厌,若是死在你手下,我决不同情她。”

钱如命一瞧情势不妙,敢情这个隐名敌人,可能会最先对付自己了。证明张君对他也十分忌惮,可见得他的武功,必定十分精深高强。

她连忙道:“喂!你别受他们利用,阿张的诺言靠不住。”

王鸿范淡然道:“何以见得呢?”

钱如命道:“因为他身上有一个大秘密,我若说出来,你就懂得为何不可信他之故了。”

王鸿范凛道:“那么你不妨说出来听听。”

钱如命道:“好,我说,阿张其实不姓张,而是姓封名乾。”

吴丁香身躯一震,忖道:

“我的天呀!敢情他是陆鸣宇的师兄,乃是弄得天下大乱的真正幕后人……”

封乾仰天长笑一声,道:

“钱如命,你宣布出这个秘密,等如是自掘坟墓,老实告诉你,我固然受制于你的厌功,但这个秘密,亦是我大感束手缚脚的原因之一,如今你既揭穿,我已没有什么顾忌,更迫得非杀死你不可了。”

钱如命心中大为震惊,因为她深知封乾的武功,非同小可,若然横了心来搏杀自己,定能如愿。

虽然她由于曾施暗算之故,动手时占了不少便宜,可是封乾凭仗心底的那一点欲火,扳回不少劣势,是以真拼之下,只须付出相当代价,定可杀死自己不过她面上全无一点惊惧之色,反而泛起悍泼的表情,厉声道:“好,你不妨试试看。”

封乾冷哼一声,转身向窗口行瞿。

他步伐一跨开,顿时发生一种奥妙的“节奏”,不但是他的对象钱如命,即使是房内的王鸿范和吴丁香,也被他这阵“节奏”所笼罩。

所谓“节奏”,也可以说是一种无形的感觉网,只要网中之人,有所举动,他都得知并且生出反应。

不过这其中仍然大有分别,例如这刻他的目标对着钱如命,则她的动作,将引起封乾两种反应,一是追赶,一是迎击。

换言之,钱如命对他也只有两种反应,一是逃走,一是抢先攻击。

可是,他这阵奥妙玄奇的“节奏”,却已使钱如命失去主动之势,她纵是抢攻,明明先出手,但封乾的反应,必是迎攻,而且可以快她一线。

她如是逃走,情况也没有改变,当她开步之际,封乾受到感应,会比她更快的追扑上前,缩短距离。

当然这等“节奏”,并非人人可以发现的,须得是一流高手,才能感知。

那钱如命和吴丁香,真是女性中罕有的高手,是以居然都感觉得出封乾的这阵节奏。

吴丁香只不过惊讶而已,但钱如命却苦了,打深心中泛涌起“进退皆难”的痛苦之感。

她急忙叫道:“封乾,你若是落在对头手中,也不会好受。”

封乾冷冷道:“当然不好受,但你比我先遭受报应,我总算捞回一点本钱。”

钱如命道:“但我们仍可订立互不侵犯之约。”

封乾道:“不行,你已泄了我的底,这个秘密,马上传出江湖。”

钱如命道:“你以为人家不知你的底细么?”

封乾道:“他如何得知?”

他已停下脚步,距窗口只有四五尺。这刻纵然“节奏”消失。但以他的功力造诣,有把握随时追上钱如命,自然更有把握封拆她任何攻击。

钱如命晓得危机并末消失,是以急忙答道:

“我看那厮定已晓得你的来历,才会一点也不在乎你,但假如你我联手,加上我的手下,必可制服他们。”

封乾摇头道:“你说的虽然有理,但我不要与你联成一气,因为你太可厌了,我恨不得马上杀了你。”

钱如命仍然不肯死心,道:

“你虽然快意于一时,但在两败俱伤的情况之下,你仍然难逃大劫,这又何苦来呢?”

封乾忽然改变话题,道:“钱如命,这个人当真不怕你的厌功么?”

钱如命道:“那是他自己说的。”

封乾道:“老实告诉我,他怕不怕?假如你骗我,到时咱们联手,也赢不得他。”

钱如命道:“为什么?”

封乾道:“因为我估计错误之故。”

钱如命一听,可就不敢骗他了,忙道:“他似乎没有说谎。”

封乾叹口气,头也不回,高声道:“这位仁兄一定是逍遥门下的高人了,是也不是?”

王鸿范应道:“不错,贫道王鸿范。”

封乾道:“我听过你的名字,无怪你要严守秘密了。”

钱如命插口道:“封乾!我们联盟呢?抑是为敌?”

封乾道:“那我得听听这位仁兄的意见了。”

钱如命道:“你为何没主意了?”

封乾道:“假如他不乘这之危,我就不与你联盟,省得厌烦。”

钱如命吃一惊,道:“你们既是仇敌,他的话你如何能信?”

封乾道:“他是逍遥老人的座下首徒,说的话岂能不算数?”

钱如命听过“逍遥老人”的传奇事迹,顿时心头大震,凝目向王鸿范望去。

只听王鸿范道:

“封乾,我从洛阳跟到此地,你的一切情形和行踪,都在我掌握之中。因此,你与钱如命联盟也好,为敌也好,我是任凭尊便,也不答应你什么?”

他的话等如答覆对方说,若要乘机下手,则机会甚多,最显然的是当封乾逃走之际,身上负伤。其时王鸿范若要下手,可说易如反掌。

由此推论,王鸿范的意思,乃是要把他留给查思烈了。

封乾马上下了决心,冷冷道:“钱如命,你听见没有?我可要动手啦!”

他说话之时,已说力激起杀机。是以一股森寒的气势,涌扑出去。

钱如命连退六七步,封乾身形闪动,如影随形般飞出院中,与对方仍然保持四五尺的距离。

他催发凌厉的杀气,不住地涌扑敌人。

现在他只希望对方受不了,胆裂逃走。这时,他就能施展出煞手,一击毙敌,解除“厌功”的牵制。

可是钱如命不但没有逃走,反而更令人感到烦厌难耐,原来她已全力施展出“厌功”,对付封乾可怕强大的气势。

封乾心中烦厌得几乎作呕,真想立即转身逃走,远无避开这个可怕的女人。

他之所以不敢发招攻敌,便是因为感到对方的“厌功”,压力强大绝伦。因此他发招之际,无法集中全部的心志。这等情况之下的招式,威力比平时减弱一半远不止,相信一定不能击败敌人。

这时,封乾已感觉到王鸿范和吴丁香,已经从房门走出。

但这两人乃是观战的意思,一定不会帮忙钱如命,所以他放心得很,全不理会。

他与钱如命相博了好一阵,双方都感到精疲力竭,当然他们不是真的失去体力,只不过心理上有这等感觉而已。

在封乾而言,他渴想逃走,远远避开这个女人,在钱如命方面,她也感到对方的杀气,森冷难当,亦想逃走。

如果他们老是势均力敌地对耗下去,这一场架,大概还有得耗的。而且也很难分得出高下。

但封乾蓦然气势大盛,一伸手,已取出兵刃,却是一柄金光灿然的手状兵器,称为“金魔手”。

钱如命身子一震,举起双刀。

她不明白对方何以突然气势陡然增强,以致自己的“厌功”,相对减弱。

封乾也没有想到其中道理,他满腔的烦厌,乃是忽然化为“仇恨”,因而激发起强烈无比的杀机。

原来在人类的情绪中,“恨”的强度,绝对不下于“爱”,而更甚于“情欲”。因此,当封乾从“情欲”转化为“恨”之时,势力大增,顿时胜过了对方的“厌功”了。

他随即含恨发招,“金魔手”幻化为一双大手,挟着金芒风声,疾向钱如命胸前要害抓去。

钱如命但觉他这一招的后着变化,无法测度,不敢破拆,迅即舞动双刀,幻射出重重光影,护住全身。

“呛”的一声,封乾的金魔手,抓中这层层刀光,只把对方震退两步,却不曾冲破刀幕。

封乾厉啸一声,迅快连续出手急抓。

“呛呛呛”连响三声,钱如命双刀布成刀幕,居然严密如故,仅仅是身形震得向后退而已。

但见她刀刀从胸内向外砍劈,快密无匹,幻成一层层刀幕。

她这等手法,固然奇幻严密之极,可是守多攻少,终是被动挨打的局面。

王鸿范看到此处,微微一笑,道:

“想不到‘断情刀法’仍然流传于世,无怪封乾一时之间,也无法可施了……”

吴丁香眼见封乾已不硬拼,绕圈寻隙。当下道:

“王先生,封乾不是号称为天下无敌么?何以连钱如命也赢不了?”

王鸿范道:

“他刚才的一招‘九幽抓魂,’乃是当世绝学,能在瞬息之间,连抓九下。以他的功力造诣,大概天下已少有接到第九下之人了。”

吴丁香道:“但是……”

王鸿范道:

“我告诉过你,钱如命使的是‘断情刀法’呀!这一路刀法,配上她的厌功,布成一道刀幕之时,天下只怕没有什么人能够击破……”

吴丁香越听越不懂,道:“那么到底谁厉害呢?”

王鸿范道:

“封乾若不是曾经中了暗算,则她这道刀幕,仍然拦阻他不住,现在可就难说了,除非付出相当的代价。”

原来武功之道,博大精深,而又受到环境人心的影响而发生变化。

因此,同一套拳术,在不同的人手中施展出来,固然大有分别。即使是同一个人,施展同样的拳法,可是由于时间、地点、气候、情绪、健康状况等条件的变易,亦将使这套拳法的威力,发生变化。

以封乾这等绝顶高手,由于功力深厚,训练有素,故此极少会有“失常”状态。可是目下他已中过暗算,使他的条件发生了变动,因而他出手之际,其威力也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了。

吴丁香乃是大行家,自然一点即透,恍然地哦了一声,便凝神观战。

但见封乾迅即改变打法,不再以“九幽抓魂”的绝招强攻,而是星抛丸掷,身形忽腾忽伏,从四面八方进击。

他的身形飞旋起落的速度,越来越快,到后来简直快要幻化为无数人影,团团围绕着钱如命进击不已。

吴丁香看得花容失色,忖道:“这封乾的武功,大概可以当得上天下第一了,假如钱如命不是制握着机先,如何能抵挡得住这等奇绝的武功?”

她自知若是自己上场,碰到封乾这一路奇奥变幻的武功,定然招架不上二招,便得受伤落败不可。

王鸿范徐徐道:

“他这一路武功称为‘三十三天罗’,乃是人魔沙天桓的平生绝技,昔年所向无敌。

看来封乾当真已尽得沙天桓的心法了……”

只见钱如命仍然以“断情刀法”,双刀交织,布出一道道的刀障,严密护身。

封乾的金魔手不时击中刀障,发出“锵锵”之声。

鏖战了好一阵,封乾虽然占了十成攻势,可是还未收拾下钱如命。

吴丁香只看得瞠目结舌,忽听王鸿范又道:

“封乾的三十三天罗布好之后,钱如命就难以活命啦!”

吴丁香随即问道:“为什么呢?”

王鸿范道:

“封乾自知吃亏,是以不借当我面前,也使出这一路压箱底的武功。他这门功夫使足之时,便宛如布下了数十面罗网,只要钱如命任何一刀,功力招式,略有差失,封乾金魔手立即攻入,生像是水银泻地一般……”

他停歇一下,又道:

“快啦!他的天罗地网快要布好了,你要知道,这重重罗网,乃是他全身功力集结而成,看似有形,其实已是一种气势。是以当钱如命露出破绽之时,他的金魔手不一定当真攻入,可是在对方而言,已受到同样真实般的一击了。”

吴丁香这才明白其中奥妙,才注目间,忽见王鸿范疾扑出去,快逾闪电。

他的身影在金魔手白刃交织的光影中,一掠而过。

却见场中人影倏分,钱如命像一截枯柴似的,抛开七八尺,砰的一声,落在地上,已不再动弹。

封乾却站在原地,冷冷地凝望着王鸿范。

王鸿范手中已多了一把窄长如带的软剑,也是全神贯注地望着封乾。

两要相距只有六尺左右,凝立如山,身形纹风不动。

双方对峙了一阵,封乾沉声道:“王鸿范,你何故救了此妇一命?”

王鸿范道:“出家人有慈悲之心,既然碰上了,便是有缘,是以不得不出手,救她一命。”

封乾道:“此妇死有余辜,你可知道?”

王鸿范道:“就算她罪恶如山、但目下已不能为恶,你尚有何憾?”

封乾冷冷道:“现在轮到你了,是也不是?”

王鸿范道:

“钱如命受了重伤,对你已解除威胁,而你亦没有损耗真元,因此目下动手的话,也不算是乘人之危?,对不对?”

封乾仰天厉声长笑,道:

“我不得不承认你很公平,并没有趁机占我便宜。只是你应该把我让给查思烈才对。”

王鸿范道:

“我本想如此,但情势迫人不得不尔。假如今日放过了你,天地茫茫,只怕不易再找到你了。”

封乾冷笑道:“本人如果一心想走,只怕你仍然拦阻不住。”

王鸿范道:“你可以试试看。”

他说得十分从容笃定,使得封乾反而心大心小,一时不敢鲁莽行事。

王鸿范又道:

“如果你决定一拼,本人将以逍遥门的武功,为世除害。同时也可使世人得知,到底是你‘三十三天罗’绝世厉害?抑是敝师门的‘逍遥一剑’较高明?”

封乾面色微变,显然他对王鸿范所说的‘逍遥一剑’这门绝技,大是惊惧忌惮。

只见王鸿范跨前一步,随随便便那么一站,顿时教人感到充满了舒徐闲豫的气度,似是十分逍遥自在,毫无牵滞。

这正是‘逍遥一剑’绝技的神髓,若然发散不出这等舒徐闲豫的气度,根本就不能修习这门绝世剑术。

封乾斗然向右侧环跃起,杏若飘风,一下子已踏上墙头。

他这个动作,不问可知他是决心逃走。

说得迟,那时快,两道剑光宛如电掣般冲泻而下,直取墙头的封乾。

这两道剑光乃是从更高的屋顶出现冲下来,交剪一击,封乾虽然挡架住,可是身形已被冲得飘回院中。

但见墙顶上剑光乍敛,现出两人,一个是文士装束,另一个则是中年美妇。

但封乾已没有时间看清楚,因为他脚末站稳,王鸿范已飘然攻到,剑上交耀出灿烂银光。

封乾挥动金魔手,凶毒地封拆反击。然而七八招过处,他已感到大大不好,敢情他强横了一辈子,曾经蹂躏天下的人物,这刻却老是心头怵惧,怎样也激不起斗志,是以凶焰渐见减弱。

吴丁香这刻方才晓得“逍遥一剑”这门绝艺,敢情是极上乘的剑术,使到空灵缥缈之处,宛如人间散仙,完全不食人间烟火。

再看封乾的‘金魔手’招招都含有凌厉凶煞之气,但这一股气势,碰上了仙真般的清宁淡远之气,顿时有如积雪向阳,马上融化得无影无踪。

她恍然忖道:

“原来这两种人间绝艺,先天上暗具生克之性,无怪以封乾的狠悍,以及绝世功力,听了‘逍遥一剑’的名称,也禁不住大为失色了。”

才想之时,王鸿范突然身剑合一,化为一道银虹,绕空电驶旋舞。但见他驭气蹈空,飘飘若仙。

封乾在银虹围击之下,宛如冻窗上的苍蝇一般,四下钻扑,却无法出行那疏阔的银虹圈子。

这两大高手的一场拼斗,虽然不过是三十余招下来,胜负之数已分。可是吴丁香已看得目眩神摇,讶骇交集,几乎怀疑这只是她的幻觉。人间那得有人一直蹈空飞转,脚不沾地的?同时封乾的诡奇奥妙手法,层出不穷,每每在生死一发之际,得以脱险。这等情景,仿佛置身在山阴道上,直是目不暇给了。

墙头上的中年男女,一直按剑观战。他们刚才联手合击之威,宛如电掣,有石破天惊之势。吴丁香虽然记挂着这两大高手,不知是谁?但目下战况激烈了,她委实抽不出时间去瞧看他们。

忽见封乾大喝一声,那支“金魔手”横抽直扫,一连破拆了三招,紧接着蓦地吐出、微响一声,竟然抓咬住那道银虹。

王鸿范飘然落地,狭长如带的银色软剑,斜斜外指,压住敌人的兵刃。

他们搏战至今,还是第一次短兵相接,面面相对地峙立。

封乾显然已用尽平生功力、才造成此-局势。

吴丁香心头一震,忖道:“这厮真是橡魔鬼一般,叫人无法估计测得出他的能力……”

却见王鸿范潇洒地微微而笑,并且开口道:

“封乾,难道你定要身首异处,形神俱灭,才肯甘心么?”

封乾哼了一声,道:“你且让我瞧瞧地上那两人是谁?”

王鸿范道:“你看吧!”

他并没有收回剑势,但封乾所感受的压力已减轻许多,同时又得到他的允诺,知道他不会趁机变招攻击。这时才得以移动目光,向墙上望去。

他瞧了一阵,才道:“你从未见过他们。”

王鸿范道:“他们是我的师弟何鸿文和师妹李鸿莲。”

封乾一怔,道:“你们师兄弟一共还有多少人?”

王鸿范道:“还有一个师弟,但他虔心向道,已不管尘世之事。”

封乾仰天叹息一声,道:“我输啦!”

他一松手,兵刃落地,发出“呛呛呛”的声响。

王鸿范剑势一颤,如银蛇钻动,快得眼几乎看不见地刺中了封乾的胸口。

不过王鸿范仅仅是以剑尖点中对方胸口,似乎连衣服也没有扎破。

封乾既没有倒下,亦没有负伤之状。

吴丁香虽然测不透此中玄妙,不过一瞧王鸿范已经退开了两步,还收起软剑,便知道大势已定。

封乾再瞧瞧何李二人,才又道:“不但我输了,连家师也老早输了。”

何鸿文接口道:“这话怎说?”

封乾道:

“家师直到几个月前离世之日,还坚信逍遥老人,不曾找到传人。谁知令师早在数十年前,已经有了衣钵传人。”

李鸿莲道: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是衣钵传人?”

她可不是明知故问,而是的的确确认为这几个同门并没有得传师父衣钵。虽然逍遥老人曾经宣布,在武学方面,王鸿范是继承之人,在道术方面,范鸿志是传人。看起来似乎已经有了付托。

然而她认为师父只是不得不尔,由于他老人家年事已高,势难觅徒传功,才把衣钵传给了他们。

封乾应道:

“依我看来,有两点理由,可以测知你们已继承了逍遥老人的衣钵。第一点是道法和武功于一身,但似他这等人物,千截难有,所以他须得分别择人而传。唯其如此,方足以证明逍遥老人当真已继承有人了。”

这番理论,似理实而高超,在场之人,莫不觉得除非像封乾这等人物,决计无法作此推论。

李鸿莲又道:“第二点呢?”

封乾道:

“你们的年纪和功力,已显示出修为的日子,至少有二十年以上。可是江湖上全然无人得知,可见得你们一直没有混迹江湖上。”

他停歇一下,又道:

“逍遥老人修习的是散仙法门,讲究的是自在来往,不留痕迹。如果你们享有盛名,那反而证明你们不曾得到正宗心法。”

吴丁香听得似懂非懂,忍不住道:“任何家派之人,也可以不混迹江湖呀!”

封乾道:

“可是武功练到这等程度,其间一定有一个阶段,非得出世磨练不可。唯有逍遥老人的家数,不能入世,沾惹是非,以致分心,此是他们这一派的莫大矛盾,我不知道遥老人用什么方法,能够克服这一先天上的缺陷。”

王鸿范微微一笑,道:

“封兄高论,真是教人佩服,我疑惑了几十年才想通的问题,竟不料封兄能够一口道破……”

原来他们同门四人,曾经由于逍遥老人封关之故,无法入世修积善功,耗费了几十年光阴。

王鸿范也是出关之后,方始悟得此中玄理。却不料封乾竟也晓得,是以心中大为佩服……并且也真真正正了解何以师父绝世功力,仍然一直把人魔沙天桓视为敌手,从来不敢轻忽之故了。

但见封乾深深吸一口气,面上泛起一片潮红,但施即消失,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刺眼的惨白色。

吴丁香一瞧而知他已经受不了内伤,不禁轻轻啊了一声。可是突然考虑到整个情势,似是不便向他慰问,当下便不言不语。

不过封乾却感激地向她瞅了一眼,接着转向王鸿范道:“我可以走了吧?”

王鸿范道:“请便。”

封乾道:“依你看来,我还有没有生还的机会?”

王鸿范爽快地道:“相信没有机会了。”

封乾道:“我精修苦练了几十年,这些功夫心血,难道完全白费?我可有点不大相信。”

王鸿范道:“那么你试一试便知道了。”

封乾道:“在我离开之前,有个小小要求,只不知你能不能答允?”

王鸿范道:“封兄还有什么未了心事?”

封乾道:“我想把钱如命带走,她是人间一大厌物,罪孽深重,在你们来说,她也是死有余辜之人……”

何鸿文讶道:“你带走她有何用处?难道你还受不够么?”

李鸿莲接口道:“钱如命已活不成了,封兄何须多此一举?”

封乾道:“我知道她活不成,但我仍然要亲手取她性命。”

何鸿文道:“封兄的心胸也未免太狭隘了。”

封乾道:

“老实说,今日与王兄的一场决战,我仍然输得不甘服。假如不是钱如命之故相信王兄想赢得我兄弟,仍须付出相当代价。”

他停歇一下,又道:

“钱如命的厌功,对我虽有影响,可是到了与王兄决战之际,倒是不起什么作用。

然而由于她曾在我身上做了手脚,以致我不得不激起‘情欲’,这一点后来与王兄决斗之时,在至为微妙的变化时,可就发生重大的不良影响,使我的功九不能达到至为精纯的境界,说来说去,都是这个可厌可恨的妇人所害,因此,我定要取她性命。”

李鸿莲道:“原来如此,相信大师兄会答允你的要求的。”

王鸿范马上应道:“抱歉得很,出家之人,最重因果,此事恕难遵命。”

他说得很坚决,是以封乾晓得用不着多说了。

他沉重地吁口气,举步行出去。

何鸿文、李鸿莲在墙上,监视着他的行动,直到他已走得看不见了,这才飘落院中。

何鸿文马上就走开,院中只剩下王李吴三人。

吴丁香先向王鸿范他们,谢过救命之恩。接着皱起眉头道:

“王先生敢是打算救活这钱如命么?”

王鸿范道:“是的。”

吴丁香忧虑地道:“为什么呢?”

王鸿范道:

“因为钱如命一死,封乾就可能得救。你要知道,只要钱如命活着,不但她的厌功,能够遥遥阻挠封乾,而且必要之时,尚可借她之力,找到封乾的下落。”

吴丁香恍然大悟,道:“原来封乾不一定会死的,你是故意留下他的性命,好让查公子报仇雪恨。”

王鸿范道:“我只是尽力安排而已。但天下之中,往往出人意料之外……”

他转眼向李鸿莲望去,问道:“你派人通知查公子没有?”

李鸿莲道:“人是派去了,只不知可找得到他?那信差是个乡下人,说不定有了差错,不能达成任务。”

他们又谈了阵,何鸿文带了李益来到。

此时钱如命的手下人,早已各自将灯笼火炬插挂在廊,柱或墙上,走得一干二净。

李益与吴丁香相见,四道目光,顿时纠缠在一起,久久不能分开。

何鸿文过去检视钱如命的情况,突然一惊,道:“大哥,钱如命已经死啦!”

众人都吃了一惊,何鸿文翻过钱如命的尸体,看了一眼,便道:

“她是被毒蛇咬死的,这条毒蛇,还在这儿。”

大家都赶紧过去围拢着观看。只有李益因不懂武功,是以被禁止走近那边。

但见一条细细长长赭红色的毒蛇,冗自盘绕在钱如命的身边。

它被人惊扰之下,马上昂起头,红信吞吐,还发出一阵极细细的咝咝声。王鸿范道:

“怪不得封乾在这儿讲了半天话,原来他还有这么手,直到他确知钱如命已经毙命,才始离去。”

何鸿文也道:“这厮真厉害,咱们须得马上追搜,务必将他当场杀死,才可永除后患。”

王鸿范没有作声,过了一会,才道:

“封乾甚是自负,认为天下已无敌手,因此,他不可能饲养这等毒物,再说,假如是他施的毒手,他何必提出带走钱如命的要求?”

众人一想也对,如果王鸿范答应他的要求,则钱如命已毙之事,马上揭穿。

王鸿范又道:

“以我看来,钱如命真是恶贯满盈,是以在她所制服的高手中,有一个是饲养毒物的大行家。他当窥伺了很久,但一直末得其便。直到刚才,他方始得到机会,急忙放出毒蛇,弄死钱如命。这样,他们才得恢复自由。”

吴丁香道:

“若是如此,此人可能听到我们的话,晓得钱如命不会死。显然我们此举为的是对付封乾,可是对他们也大大不利,所以他才放出毒蛇。”

王鸿范挥掌虚按,掌力涌出,那条毒蛇,顿时变成一团肉泥。

这条毒蛇之死,不但不是结束一件事,反而是增加了两件麻烦。

第一件是他们要不要查清楚施放毒蛇之人是谁?要否查明他的用心?因为这人也可能与封乾是一党;听得钱如命的存在,对封乾大是不利,便立下毒手,赶紧把钱如命除掉。

第二件是封乾这一去,极可能得以不死,而且由于钱如命已经毙命,失去了追踪的线索,大是可虑。

王鸿范沉吟寻思,似是委决不下。

这时不但何李二人,连吴丁香也一样感到王鸿范行动太慢了。不管是追赶封乾也好,或是追查放出毒蛇之人也好,亦须马上付诸行动。如若不然,再过片刻,这些人早已潜踪匿迹,如何还找得到?

王鸿范耗费了不少时间,才道:“以你们看来,这个施放毒蛇之人,将往那里走?”

大家对这个问题,又考虑过。

何鸿文马上道:“他逃走的方向,谁也不难推测,但咱们人数不少,最低限度可以分头去追查。”

李鸿莲道:“是呀!我们还可顺便找一找封乾。或者简直以追赶封乾为主。”

王鸿范望向吴丁香,道:“你怎么说?”

吴丁香道:“若是大家分头追赶,则纵然追不到封乾,也一定可以追到涉嫌施放毒蛇之人。”

王鸿范道:“你们说得甚是,那么我们分派一下工作,定好路线。”

他向李益招招手,教他走过来,对他道:“刚才你一直处于危险之中,你自家一定不知道。”

众人都感到十分惊讶,向李益上下打量。

李益道:“小可真是一点也不知道。”

王鸿范道:

“我刚刚在想,假如这个施放毒蛇之人,其志仅在杀死钱如命,事情就简单了,可是他的用心不是这么简单。”

大家都感到奇怪,因为王鸿范好象已发现了什么证据,口气之中,甚是肯定。

李鸿莲道:“大哥如何得知此人的用心?”

王鸿范道:

“说穿了也很简单,便是那条毒蛇,仍然在钱如命尸身下面,这一现象,证明这个人还在附近,并且听得到我们说活……”

他淡淡一笑,又道:

“刚才他趁乱逃走,我们便不会留意。但现下他只须动弹一下,咱们就能马上把他抓出来。”

这几句话,好象是警告那人不可动弹似的。

吴丁香道:“这条毒蛇如果不在钱如命的尸身下面,便又如何?”

王鸿范道:

“那就证明他已经远走高飞。这是很微妙的推理,那个人因为决定留在附近,以免咱们追赶封乾之时,却把他追上了。同时为了要潜藏在附近,生怕收蛇之时,会被我们发现,是以索性不收回毒蛇,减少一个被咱们发现的机会。正因他在附近,所以尚能指挥那条毒蛇,令它潜伏不动。”

王鸿范这一番理论,甚是玄妙曲折,不过却有说服的力量,教人不得不信。

吴丁香勉强找出一个反驳的理由,道:“这个人可以放弃了毒蛇,一迳逃走啊!”

王鸿范笑一笑,道:

“我刚才已提过。假如他逃走的话,很可能会被我们追上,虽然我们的追兵,目的是封乾而已,如果这个理由还不充分,我再补充一点,那就是此蛇如此奇毒通灵,主人必定珍惜宝爱之极,岂肯轻易放弃。”

他说到此处,忽然举手向左方指去。

那何鸿文李鸿莲二人,迅如闪电般一齐向他手指方向扑出。

但见他们腾空飞去,一个起落,已到了五丈余远之处。

这时他们向屋下急降,失去了影踪。

片刻工夫,这对师兄妹齐齐返转,何鸿文手中,提着一个人。

何鸿文将此人丢在地上,踢了一脚,此人便能动弹,慢慢地爬起身。

他显然已经受了伤,所以面色苍白之极。年纪约是五十左右,外貌没有什么特征,腰间插着一口剑和一支耀目的竹笛。

他先不看别人,也不说话,却伸手把身上的灰尘,小心地拍个干净。

王鸿范道:“你是什么人?何处人氏?”

那老者这才抬头向王鸿范望去,缓缓道:“我姓郑,名祥,是江南人氏”

这名字既通俗,籍贯则广含数省,甚是泛泛。再配上他那平凡无奇的相貌,真是使人很难留下印象。

王鸿范点点头,道:“你可是施放毒蛇之人?”

郑祥道:“是的,在下本来不知此事有这么大的影响,一心一意只想杀死这恶妇,好恢复自由之身。”

王鸿范道:“如果你所供属实,则杀死钱如命之举,也怪你不得。”

郑祥道:“诸位若不见怪,在下感激不尽。”

王鸿范道:“但你所供,可是句句属实呢?”

郑祥道:“当然是真的啦!”

王鸿范转眼向何鸿文等人望去,问道:“你们认为怎样?他可是讲真话么?”

何鸿文道:“这倒是不易判断了。”

李鸿莲道:“只凭他这几句话,实在不易观测,吴姑娘以为如何?”

吴丁香迟疑一下,才道:“我虽然感到王先生对此人有所怀疑,却瞧不出道理何在。”

王鸿范道:

“好,我告诉你们,此人不是江南人氏,真姓名也非是郑祥。以我的判断,他一定是封乾的心腹手下。他的武功,一定不出少林武当峨嵋华山等数大门派,现在咱们先证实最后说的武功一项。”

这位逍遥派的掌门人,向何鸿文望去,问道:

“你刚才与他动过手,虽然只是两三招的事情,但他的路数,大概也有点印象吧?”

何鸿文惊讶地道:

“大哥猜得-点不错,他曾以小天星掌抵卸我压顶一击,这是少林绝艺……”

李鸿莲插口道:“但大哥怎生得知呢?你可曾目击他们动手?”

王鸿范道:

“当然没有啦!我之所以这样猜测,原因是三弟最先表示说,不易判断得出此人之言,是真是假。同此可见得他使的武功,既不是人魔门中心法,亦不是奇门异派的手法,若是人魔一派的心法,三弟一望而知,无须多说。如是奇门异派,三弟也可作一个判断。

正因为此人使的是少林武当家派的武功,而这些家派,有不少地方相肖相似,所以三弟一时不能肯定。纵然能得肯定,亦不能从他武功上,看出此人所言的真伪。”

吴丁香捉到他话中漏洞,马上道:

“这些理由,似乎还不能令人联想到此人使的是少林武当等家派的武功绝艺呀!”

王鸿范笑一下,道:

“当然,当然,我是预告假设此人乃是与封乾同路之人,那么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身份,最好使用流传世上甚广的少林等家派的手法。其次,封乾洞悉少林等数大门派的心法,转而传授与他,也是极合情理之事。”

直到王鸿范如此精微地分析之后,关于“武功”一项,众人已没有话说了。

王鸿范停了一下,又道:

“关于他的姓名和籍贯,我一听他报上,就知是假之理由,由他停身时拍掉身上灰尘之举,使我瞧出了不少内幕。”

众人至此仍然没有法子猜测,吴丁香道:“请问这一个动作,有什么含意?”

王鸿范道:

“这个动作表示他是个有‘洁癖’之人,而真正患有洁癖之人,倒是不多。尤其是男人,更属少有。假如不是洁癖、那么他一定是精通使毒,以及练过‘蛊毒’这门功夫之人了。”

他稍稍停一下,又道:

“此人既然能饲养指挥毒蛇,可见得他是练过蛊毒功夫之人而这门功夫,天下只有苗疆或交趾等地流传。由此可知他绝非江南人氏,而是封乾在苗疆收罗的手下。”

众人但觉他智识渊博之极,错非如此,实在无法从一点点线索中,推测出这许多惊人的道理来。

王鸿范一瞧众人皆无异议,便又接着道:

“苗疆等地之人,姓氏古怪,他当然不能使用。所以既改了姓,又用这种通俗的名字。殊不知此举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。”

他的目光变得好象两把利刃一般,钉住那名被捕之人,又问道:“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”

那老者已经被他的神奇推理所慑服了,不再狡辩,应道:

“在下实是贵州人氏,名叫朗腾。”

王鸿范问道:“你跟随封乾已有多久了?”

朗腾道:“已经有二十年了。”

王鸿范道:“以你的年纪计算,可知封乾收用你之时,你已是三十余岁之人了。”

这一点是摆在众人之前的事实,谁也可以猜得到,是以不足为奇。然而王鸿范这一问的用心,却无人理会得,故此大家都等着听下去。

朗腾道:“是的,在下跟随封大爷之时,已是三十四岁了。”

王鸿范道:

“你虽然狡猾能干,但封乾不会冲着这一点收用你。因为他若是只要找个精明能干之人,何须跑到贵州那么远?若说他认为你是可造之材,然而你年事已长,也学不了什么好功夫去。因此,我认为他之所以跑到那么远,收用你这种年纪之人,自然是因为你本身已有某种成就……”

他停歇一下,才把结论说出,道:“你的成就,自然是在蛊毒方面,对也不对?”

朗腾简直没有话说,只有点头的份。

王鸿范道:“这样说来,陆鸣宇的蛊术,虽然不是使毒,但与你必有关连,对不对?”

朗腾道:“是的,那也是我们那儿的一种秘术,可是因为全以心灵力量为主,所以我们很少人修练。”

王鸿范道:“陆鸣宇现下在宜阳城中,这事你一定晓得无疑。”

朗腾望着对方充满了智慧光辉的眼睛,心中大是畏怯,竟不知该怎样防御的好。他点点头,承认晓得陆鸣宇是在宜阳城中。

王鸿范道:

“你当然晓得,因为你乃是藉着你的蛊毒秘术,追蹑在陆鸣宇后面。这就可以附带解释封乾何以会往这边来之故了。他与你暗中吊住陆鸣宇,等到封乾伤势一愈,他就出手取陆鸣宇之命。”

朗腾根本不能答辩,连连点头承认。

王鸿范道:“如果你能够悔过,同时带我们找到封乾,你便尚有生机。”

朗腾没有立刻回答,歇了有会,才道:“若是在下不这样做呢?”

王鸿范凛然道:

“你二十年来,追随着封乾,帮他作了不少恶孽,如今若是尚不悔改,使封乾得以远走高飞,继续作孽的话,这等罪恶,无殊是你亲手所为。我唯有取你性命之后,再全力去搜寻封乾。”

他的态度很郑重,却不是疾声厉色。然而他的决心,却能令人深切体会,晓得他将是言出必行。

朗腾面上泛现出怖色,妨佛已看见了死神,他害怕得甚至连身子也在发抖。

吴丁香等人一方面觉得不解,一方面生出鄙视之感。因为这个人手段如此诡毒,年纪又不小,当然已见过许多世面。可是他一旦面临生死关头,便变得如此怯儒,实在叫人看不起他。

何鸿文忍不住道:“朗腾,你没听我大哥说么?如果你肯悔改前非,仍然有一线生机呀!何须如此震恐?”

朗腾缓缓抬起目光,向他瞧去,忽然间惧色全收,前后简直变了一个人。

他道:“封大爷是我的恩公,又是我的主人。我就算死一百次,也不能背叛他……”

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极为苍白,眼中的神采,亦迅即消失。

王鸿范道:“想不到封乾这等奸恶之士,也有一个橡你这等忠心之人。”

朗腾张了两次口,都没有发出声音,紧接着身形一歪,摔倒在地上,动也不动。

王鸿范阻止何鸿文查看,道:

“他已经使用了独门秘术自尽了,现在我才知道封乾为何会收他为仆从之故,唉!

封乾的识见眼力,实在不是常人可及。”

吴丁香道:

“怪不得他刚才显得那么恐惧,敢情他一旦晓得王先生的决心,便也决意自尽。这时,他已感到死亡的黑影,笼罩到他头上。”

李鸿莲道:“真是不经一事,不长一智,我那时还以为他是个懦夫呢!”

何鸿文道:

“这个人的忠心,诚然值得敬佩,但他的一死,却断了追查封乾的线索,大是可恨。”

王鸿范道:

“人的智慧、不论多么高明,总跳不出命运之神的掌心。假如封乾气数不该绝,咱们纵然设下更严密的罗网,亦是无用。”

他当先行去,带着众人,巡视这座庄院。

这时熹微的晨光,又出现在天边。

他们巡视了一匝,除了一些仆役下人之外,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人。

他们走出庄门,在朦胧的晨曦中,可以望见平坦广阔的庄稼地。冷风迎面吹来,李益不觉打个寒噤。

别人俱是身怀绝艺之士,当然不感到寒冷。吴丁香马上挨贴着李益,用自己的体温,帮助李益驱寒。

他们虽然没有说话,可是这等情致缠绵的小动作,却比千言万语还说得清楚。

王鸿范道:“吴姑娘,我瞧你还是躲起来的好。”

吴丁香讶道:“为什么呢?”

王鸿范道:

“远处有不少人正向这边奔来,若是查公子和各门派高手赶到,于你似乎有点不便。”

吴丁香吃了一惊,举目望去,但一来光线不够,二来大概相距甚远,是以全无所见。

不过她可不敢疑惑王鸿范的话,因为人家的绝世武功,她是亲眼见过的。

她向李益道:“那么我就躲避一下。”

李益捏着她的手,道:“你可不要跑掉啊!”

吴丁香心头一阵温暖,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跑掉的。”

李鸿莲道:“你如果不想被人发现,最好躲远一点?”

李益忙道:“那么你先到我们庄子等我,好不好?”

吴丁香晓得此是最妥当之法,当下道:“好的,你慢慢料理各事,别急着来见我。”

她迅即转身奔入庄中,从庄后离开。

这边厢王鸿范等人,不久就看见远远有一二十道人影,踏着迷朦晨曦,迅快地向这边行来。

转眼间这一群人已走到切近,但见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其中尚有僧道女尼等形形色色之人

王鸿范等一眼望去,只认得高青云和查思烈两人。

高、查二人见到王鸿范和何鸿文李鸿莲等,都急步上前,恭敬行礼。

别的人如少林寺的-山大师,华山派的梅庵主,峨嵋派的程一尘,武当派的风火双剑,甚至鬼厌神憎曾老三等人,部诧异地打量王鸿范他们,心想这几个人不知是什么来路,居然能使高青云查思烈如此恭敬?

高青云向众人介绍道:

“这一位是宜阳李公子,相信诸位纵然未曾见过,亦知道有关他的事了。现在在下要郑重介绍的,便是这几位。”

他先一一说出王鸿范等人的姓名,然后才道:

“他们皆是逍遥老人前辈座下高弟,今日可说是第一次与世人见面。”

众人一听敢情这些人是逍遥老人门下,无怪高青云查思烈,都如此恭敬执礼了。

王鸿范等与众人一一见过,他们表现出冲淡高旷的气度,确能令人联想到散仙般的逍遥老人。亦唯其如此,这一派武功,方足以在宇内无数家派中,独树一帜而有压倒天下之势。

正因他们恬淡谦退的风度,使得各派的高手们,除了钦敬之外,再也没有会被排挤于九大门派外的疑惧。

当高青云介绍到洛川派的姚文泰时,王鸿范虽是心胸深广之人,可也禁不住向他多看了一眼。

双方寒喧客气已毕,王鸿范就道:“诸位一路前来,不知道可曾见到封乾没有?”

高青云与他关系不同,是以由他答道:

“好叫王大哥得知,这个恶贼,已经死在查公子的手底了。”

此言一出,王鸿范等人,甚感欣慰。敢情这个一代恶魔,毕竟已是恶贯满盈,终于死在阿烈手中。

查思烈道:“我们在宜阳城内,诛杀了陆鸣宇之后,马接到消息,便往这边赶来。”

他以尊敬的目光,望着王鸿范,又道:

“想不到在路上便碰见了封乾那个恶贼,小弟这时,正应了俗语说的‘冤家路窄,分外眼红’这句话,马上全力出手。”

李益听到此处,情绪也达到紧张的最高潮,要知他最耽心之事,便是这一群人既然碰见封乾,那就可能从封乾口中,得悉此间的经过情形。因而连带将吴丁香的秘密、也泄与姚文泰得知了。

他提心吊胆地听着,忽闻查思烈说是全力出手,顿时紧张万分,心想他如果是一击毙敌,封乾就没有机会泄漏吴丁香之事了。

李益的紧张,只有高青云觉察。这是因为高青云亦惦挂着吴丁香的秘密,生怕此行,会被姚文泰撞破。

只听查思烈道:

“小弟万万想不到傲视天下的封乾,这回居然不堪一击,得手之后,才知道是王大哥已经替小弟制伏了这厮。”

李益大吃一惊,问道:“查公子如何得知是王先生下的手?”

众人都微笑地望着这个书生,显然这个问题,只有外行人才会提出。

查思烈道:“小弟认得封乾身上的伤势,乃是王大哥‘逍遥一剑’,是以晓得。”

李益心中顿时放下一块大石,但还不是完全放下,又道:

“封乾实在凶得紧,但他马上就死掉吗?”

查思烈微微一笑,道:“那倒没有,他后来还说了不少的话。”

李益不禁又提心吊胆起来,偷偷向姚文泰望去,但见这个带着凶悍之气的中年人,面上露出难以猜测的表情。

曾老三突然接口道:“李公子,你是书香世家,最好不要唠唠叨叨的问这些江湖仇杀之事。”

他的声音,只听得大多数的人,心中泛起厌憎恶心之感。

但他还未停止,又道:

“你最好从今以后,忘记了这一切事情,忘却这些人,完全不相识,这样你就可以省去无数烦恼了。”

当曾老三说到后面。有些人已经走入庄内,以避开他那极端乏味可厌的声音。

李益心中为了吴丁香而提心吊胆不已,是以对他的话声,倒没有什么感觉。

曾老三惊讶地回视美丽的柳飘香一眼,道:

“娘子,愚夫一定是功力猛退,再也不能在江湖上混啦!”

欧阳菁接口道:

“那倒不是,在我感觉之中,你声音的可厌可憎,仍然如故。便人家不怕而已。”

原来她一看李益这个书生,居然也不怕曾老三的声音,已大为惊诧,是以曾老三一说,她已会得此意。

现在其他家派之人,差不多都走开了。要知这些人无一不是当世著名高手,不但武功高强,同时阅历甚丰。是以都不约而同的趁这个机会,溜入庄去,分头搜查,同时避开曾老三的声音。

阿烈等这一伙人,反而向外面移去,分别在靠近庄河桥头旁边的板凳和石块上坐下。

曾老三忽然换了一种声音,道:

“王先生等三位,都是逍遥自在的散仙,世间任何烦恼,无法侵扰,此是兄弟不得不服气之事。但这位李公子,他凭什么一点也不怕呢?”

现在他的话声,与常人无殊,而且他的表情,再也不是那么死板板的,而是有惊疑,也是现出对世事的热心。

这一点可就连最深知李益的高青云,也觉得不解。因此,大家都讶异地望着李益。

李益自家也说个出一个所以然来,其实他根本不关心这些,只想快些知道,封乾有没有泄漏秘密。

王鸿范突然道:“曾兄这一方面的功夫,比之钱如命如何?”

曾老三想一下,才道:“想来她最近比我更高明了。”

王鸿范道:“这就是了,钱如命的厌功,也不能打倒李公子,当时也使她十分惊奇。”

欧阳菁仗着年小,抢着问道:“为什么呢?”

王鸿范道:

“钱如命终于晓得其故,原来这世上有两种情况,可以抵抗厌功。这话却不包括修练之功,而是出乎自然的不怕。”

他停歇一下,又道:

“一是心中怀有真情,另一是心中充满了强烈的情欲。后者不必多说,关于前者,例如慈母为了保护儿女,又或是男女之间的真挚感情。在这等状态中的人,都能自然而然地抗拒厌功侵袭。”

众人这才恍然大悟,其中最感受得深刻的,便是高青云。

他不禁想起了吴丁香娇柔的语声,盈盈的眼波,以及细腻的,令人心软的感情。可是这些都成了过眼云烟了,因为李益已代替了他的位置。

他轻轻吁一口气,抬目望着天边的朝霞,付道:

“看来我竟不是真正勇敢之人,因为我只敢恨,而不敢爱。仇恨可以无牵无挂的去做,但‘爱’则有许多义务责任,须得担承,所以我不敢付出我的感情。”

他的思想忽然转到李慧心身上,接着下了决心,转过眼睛,向李益望去,道:

“你可以放心,封乾临死之前,只悄悄与查公子讲了一些话,别人都听不见。”

李益这时才放心了,欢愉地笑二下。

李鸿莲道:

“查公子,你血仇已报,大事已了。只不知今后打算怎样?我等这一别去,将来大概不易再见面了,所以我们想知道你的打算。”

阿烈道:“小弟还有很多事料理,例如到各家派去拜访,以了结恩怨。”

何鸿文笑一笑,洒脱地道:

“这等事最多不过跋涉之劳而已,所以我们关心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
他的目光投向欧阳菁,显然是指他们之间的婚事。

阿烈沉吟了一下,才道:“小弟也不知该怎么办,但我会和高大哥商量一下,或者到冀北走一趟。”

王鸿范道:“那么你最好是先上冀北走一趟,其他的事,反正有的是时间。”

他们起身,向众人稽首辞别,也不再找其他的人告别,迳自结伴飘然去了。

剩下这些人之中,阿烈高青云和李益,都各自在心中琢磨自己的事。

曾老三哈哈一笑,道:“喂!喂!你们别作庸人自扰了,我曾老三洞达人情世故,一定替你们解决所有的问题。”

他虽然很热心,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,却是这三人都敬谢了他的好意,因为大家心中有数,天地间最坏的使者,大概得数曾老三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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